第0636章 残卷指路火玉为引

天亮的时候,沈清鸢醒了过来。

说是醒,其实她一整夜都没怎么睡。山洞里阴冷潮湿,石壁上渗出来的水珠滴在脖颈里,凉得人一激灵。楼望和靠在她肩膀上,呼吸粗重而滚烫,像是一台过热的引擎在勉力运转。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,烫得吓人。

“阿望。”她轻声叫他。

没有回应。楼望和的意识似乎陷进了某个很深的地方,眼皮底下的眼珠在快速转动,像是在追逐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弥勒玉佛还贴在他眉心,玉质表面的灰翳又剥落了一小块,露出的温润玉质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光。

沈清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昨晚握住刀刃的伤口已经结痂了,可整只手还是肿的,动一动就钻心地疼。她没管它,用另一只手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块干粮,掰成两半,一半塞进楼望和嘴里,一半自己慢慢嚼。

干粮硬得像石头,嚼起来满嘴渣子。她嚼着嚼着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秦九真走了一天一夜了,按脚程算,腾冲城外的路来回也就两天。如果顺利,今天黄昏前他该回来了。

如果不顺利呢?

她没往下想。这种时候,想太多只会把自己吓死。

洞外传来鸟叫声。不是普通的鸟叫,是秦九真和他们约定的暗号——三长两短。沈清鸢浑身一震,把楼望和轻轻靠在石壁上,猫着腰摸到洞口,从石缝里往外看。

秦九真站在山坡下,身边还跟着一个干瘦的老头儿。老头儿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背上背着一个竹篓,篓子里不知道装了些什么,沉甸甸的,压得他脊背佝偻。他正抬头打量这个废弃的采玉坑,表情像是在端详一块品相可疑的原石——既不觉得好,也不觉得坏,就是看。

沈清鸢从洞口探出半个身子,冲秦九真打了个手势。秦九真点点头,带着老头儿三拐两拐进了山洞。

“闵老,就是这儿。”秦九真一屁股坐在地上,抓起水囊灌了大半袋,这才喘匀了气,“这俩人,就是我跟您说的。”

闵老把竹篓放下,眯着眼睛打量洞里的情形。他先看了看昏迷不醒的楼望和,又看了看眉心的弥勒玉佛,最后目光落在沈清鸢手腕的仙姑玉镯上,停了好一会儿。

“三玉齐聚。”老头儿啧了一声,声音干哑,像是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,“我这辈子见过一块就算是烧高香了,你们倒好,凑齐了仨。难怪黑石盟追你们追得跟撵兔子似的。”

沈清鸢站起身,对着老头儿行了一礼。她行的不是普通礼节,是玉行里晚辈见前辈的古礼——双手交叠胸前,拇指相抵,微微躬身。这个礼节在玉石界已经很少有人用了,只有几个传承超过百年的老家族还保留着。

闵老眯起眼睛,目光里多了一丝审慎。

“沈家的人?”

“沈正庭是我父亲。”沈清鸢说。

老头儿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叹了口气。那声叹息很轻,却像是一块石头扔进了深潭,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去,荡得人心头发沉。

“沈正庭,”他喃喃道,“二十年前滇西最好的鉴玉师。我见过他一次,在腾冲的老公盘上。他赌了一块蒙头料,皮壳表现稀烂,所有人都说他走了眼,结果切开一看,满绿冰种,帝王绿。那一年他三十岁,风头无两。”

沈清鸢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。她没有说话,可她的眼眶红了。

“后来听说沈家出了事,”闵老摇摇头,“满门上下,一个没留。没想到还剩下你。”

“还剩下我。”沈清鸢说,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“所以沈家的仇,我要亲手报。”

闵老没接这个话茬。他从竹篓里掏出一个油布包裹,一层一层打开,露出里面一本泛黄的残卷。书页边缘已经被虫蛀得千疮百孔,封皮上的字迹也模糊了大半,只能勉强辨认出“玉修”两个字。

“秦小子跟我说你们要找三玉同修的法门,”闵老把残卷摊在地上,枯瘦的手指在书页上慢慢划过,“我这辈子收了三百多本古玉典籍,真正跟三玉有关的,就这一本。而且不全,缺了大半。能看出多少东西来,看你们的造化。”

沈清鸢凑过去看。残卷上的文字是古篆体,笔画繁复,夹杂着大量玉行专用的术语,读起来极其费劲。可她的目光扫过那些字句时,忽然停住了。

“透玉瞳之蜕变,需以火玉髓温养。”她念出声来,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,“火玉髓性烈,入瞳如焚,非大毅力者不可承受。”

她猛地抬头,看向楼望和。

“灼热熔洞,”她说,“我们在昆仑玉墟的灼热熔洞里找到的火玉髓!”

秦九真一拍大腿:“我收了不少!就在我包袱里!”

他手忙脚乱地翻包袱,翻出一个布袋子,倒出几块暗红色的玉石。那些玉石表面粗糙,摸上去却是温热的,握在手心里能感觉到一股微微的脉动,像是石头里封着一团不会熄灭的火。

闵老拿起一块火玉髓端详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:“品相不错。这东西产自高温熔洞,是地火与玉脉交融的产物,蕴含最纯粹的玉火之力。用来温养蜕变期的透玉瞳,确实是上品。”

“怎么用?”沈清鸢问。

闵老翻了一页残卷,指着上面一段文字说:“磨粉,以玉为引,敷于双目。每日三次,每次一炷香。七到十天,瞳力可复。但如果受术者承受不住火玉髓的烈性——”

“会怎么样?”秦九真追问。

“会瞎。”闵老把书合上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透玉瞳的蜕变本就是逆水行舟,不进则退。撑过去了,瞳力更上一层。撑不过去,这双眼睛就算彻底废了。”

山洞里安静得只剩下楼望和粗重的呼吸声。

沈清鸢拿起一块火玉髓,握在手心里。那股温热顺着掌心蔓延到手腕,再到手臂,像是在试探什么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腕上的仙姑玉镯,玉镯表面的荧光虽然微弱,可当火玉髓的热力传过来时,那点荧光忽然跳了一下。

“我来给他敷。”她说。

“你的手——”秦九真看着她肿胀的右手,皱起了眉头。

“我还有左手。”沈清鸢打断他,“秦大哥,你帮我按住他。火玉髓入眼,比烙铁还烫,我怕他挣扎。”

秦九真还想说什么,可对上沈清鸢的目光后,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这个女人的眼睛里有股子不容置疑的东西,像是一块被淬炼过无数次的玉,外柔内刚,宁折不弯。

他点了点头,走到楼望和身边,双手按住他的肩膀。

沈清鸢把火玉髓放在一块干净的石头上,用刀背敲碎,再一点一点碾成粉末。这个过程很慢,她的左手本来就不如右手灵活,每碾一下都要用上全身的力气,额头上的汗珠滚下来,滴在石头上,和火玉髓的粉末混在一起。

粉末碾好了。她用手指蘸了一点,小心翼翼地敷在楼望和的眼皮上。

楼望和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