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5章:海边漫步(上)

周六早上武修文是被窗外的阳光晃醒的。

他睁开眼的时候愣了几秒钟才想起来,今天是周末。陈小海和妹妹昨天放学就被他妈接回家了,说是饭馆老板娘放了她半天假。教工宿舍里就剩他一个人,安静得能听见走廊那头水龙头滴水的声音,嗒,嗒,嗒,像秒针在走。

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,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。上学期漏雨留下的痕迹,形状像个歪歪扭扭的问号。李盛新说暑假找人修,到现在还没动静。不过也习惯了,海田小学的屋顶跟这里的日子一样,哪里漏了就补哪里,永远不知道下一场雨会淋湿哪块天花板。

手机响了一声。黄诗娴发的消息。

“早饭在厨房锅里。我去镇上买菜了,松珍和小丽都回家了。你起来自己热一下。”

他把手机贴在胸口上,又躺了三分钟才爬起来。

厨房里那盏旧灯今天没开,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,把灶台切成明暗两半。锅里是瘦肉粥,还温着,上面撒了葱花和姜丝。旁边扣着一碟煎蛋,边缘煎得焦焦的,是他喜欢吃的那种。碗底下压着一张纸条,字迹圆圆的,每个字最后一笔都往上翘。

“粥不要只吃一碗。要是凉了就开火加热,别偷懒吃冷的。电饭煲的插头我拔了,热的时候先插上。算了,你还是别动电饭煲了,上次差点把厨房烧了。”

武修文笑了一声,把纸条叠好揣进口袋里。锅盖掀开的瞬间,热气涌上来扑了一脸。瘦肉切得很碎,米粒煮开了花,粥的稠度刚好能挂住勺子。他站在灶台边吃了两碗,洗碗的时候看见窗台上多了一个玻璃瓶子,里面插着一把野花。不知道是什么花,小小的,紫白色的,大概是黄诗娴昨天去鱼塘那边摘的。

他洗完碗没有回宿舍。

操场上那排木麻黄被海风吹得歪向一边,地上的影子也跟着歪。他穿过操场走到阅览室门口,掏出钥匙开了门。里面有一股旧书和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,不难闻,像某种干燥的记忆。阳光已经从南窗移到了西墙,落在最后一排书架上,把那排掉了封皮的书烫成一片金黄。

他本来是想来整理书架的。上周从镇上收了一批旧书,还没来得及分类。但他坐下来之后就没再站起来,只是靠着书架望着窗外发呆。

木麻黄树冠在风里起伏,像一片绿色的海浪。更远的地方是真正的海,灰蓝灰蓝的,被上午的阳光镀了一层碎银子。

新学年的事情他一直没来得及仔细想。

不是没时间想,是不敢想。那种感觉很奇怪,明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,心里却总有个声音在问:然后呢?

李盛新上周找他谈过,说六年级毕业班下学期要分提高班和基础班,问他愿不愿意带提高班。他没立刻答应,说再想想。李盛新没催他,只是拍了拍他肩膀说:“你小子啊,想太多。有时候人不是想清楚了才往前走,是走着走着就想清楚了。”

走着走着就想清楚了。这话听起来像安慰,但武修文知道不是。李盛新这个人说话从来不绕弯子,他说的每句话背后都有一层意思。那层意思武修文明白,但还没想好怎么面对。

他从口袋里掏出钢笔,又翻出那个教案本。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,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。

“我也是光。”

那是那晚他写下的。后来黄诗娴再也没有提过那首诗的事,也没有问他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。她什么都没说,但每天早上锅里的粥没有断过,每次他熬夜备课的时候她窗口的灯也没有熄过。

她真的不急。或者说,她在用她的方式告诉他,她可以等。

可是等什么呢?

等这批学生毕业?那也就是几个月的事。等公开课上完?下周就上了。等阅览室整理好?书已经分了三分之一了。等陈小海的爸爸能下地走路?上周去复查,医生说骨痂长得很好。

所有她说的“事情”都在一件一件地完成。到那时候,他还有什么理由拖延?

武修文把教案本合上,站起来在阅览室里走了两圈。走到最后一排书架的时候,他忽然停住了。

书架上多了一样东西。

是一个相框。木头的,刷了一层清漆,做工很粗糙,一看就是手工做的。相框里夹着的不是照片,而是一张纸,上面用工整的楷书写着一行字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