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沿着别院前那条青石板铺就的、被称为“听涛街”的街道,漫无目的地向前走去。街道两旁,是些相对整洁、安静的商铺和住户,多是天衍宗弟子的亲属或与宗门有生意往来的商户。这个时辰,已有勤快的店家卸下了门板,洒扫庭除,准备开门迎客。空气中飘来早点铺子蒸腾的热气,混合着面食、豆浆、以及某种本地特产的、带着清甜果香的“雾莲糕”的香味。
偶尔有身着天衍宗服饰的弟子匆匆走过,大多神色凝重,低声交谈着关于防线、邪祟、物资的话题。但也有少数看起来年纪较轻、修为不高的外门弟子或杂役,脸上还带着属于这个年纪的青涩与朝气,或是结伴去上早课,或是提着采购的物品,为一天的修炼和生活做准备。
街角,一个卖“晨露花”的老妇人,正小心翼翼地将沾着晶莹露水的、淡紫色的小花,一枝枝插在竹篮里的清水瓶中。那花朵极其娇嫩,只在清晨带着雾气的特定时辰开放,散发着一种能宁神静气的淡淡幽香,很受低阶修士和城内富户女眷的喜爱。几个穿着朴素但干净的小女孩,正围在篮边,叽叽喳喳地挑选,脸上洋溢着纯真的笑容。
再往前走,街道逐渐变得宽阔、热闹。这里已是磐石城的内城“百工坊”区域。街道两旁店铺林立,旗帜招展。有专门打造、维修源能兵甲和日用器物的“铁匠铺”、“木工坊”、“源纹刻录店”;有出售各种低阶丹药、符箓、常用材料的“丹草堂”、“符箓斋”、“万材阁”;有经营布匹、成衣、日用杂货的“绸缎庄”、“成衣铺”、“杂货行”;更有茶楼、酒肆、食铺,飘出各种诱人的香气和嘈杂的人声。
尽管大战阴影笼罩,但这座依托天衍宗而建、历经风雨的雄城,依旧顽强地展现着它的活力与韧性。匠人们叮叮当当地敲打着手中的活计,商贩们高声吆喝着招揽生意,妇人们挎着篮子讨价还价,孩童在街边追逐嬉戏(虽然比往日少了些)……这一切,交织成一幅充满烟火气的、真实而动人的市井画卷。
陆尘站在街口,看着眼前这一幕,胸中那股因长时间闭关实验而产生的烦闷与脱离感,悄然消散了许多。他想起栖霞镇那平静而熟悉的街道,想起补修坊里师父沉默劳作的身影,想起镇民们日常的寒暄与劳作……那些曾经以为寻常不过的景象,在经历家园破碎、生死搏杀之后,显得如此珍贵。
他守护的,不仅仅是天衍宗,不仅仅是苏清禾这些并肩作战的同袍,更是眼前这鲜活、真实、充满了喜怒哀乐与顽强生命力的“存在”本身。是早点铺的蒸汽,是晨露花的幽香,是孩童的笑声,是匠人专注的眼神,是市井中每一个努力活着、向往着更好明天的普通人。
就在这时,一个略带惊讶的清冷声音在他身后响起:
“陆尘?你怎么在这里?”
陆尘转身,只见苏清禾不知何时也来到了街口。她今日未穿巡察使的法袍,只着一身简单的月白色衣裙,长发用一根青玉簪松松绾起,少了几分战场上的锐利,多了几分清丽出尘。她手中提着一个不大的竹篮,里面似乎装着些新鲜的草药和几样日用物品。
“师姐?”陆尘也有些意外,“我……出来走走,透透气。你呢?”
“伤势已无大碍,出来买些调养用的药材,顺便……看看。”苏清禾的目光,也掠过眼前喧闹的市井,清冷的眼眸中,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,“很久没有这样,单纯地……看看这座城了。”
两人并肩,无声地融入熙攘的人流。
他们没有特定的目的地,只是信步而行。路过早点铺,苏清禾买了两块还冒着热气的、洒着芝麻的“酥油饼”,递了一块给陆尘。陆尘接过,咬了一口,外酥内软,满口生香,是久违的、属于平凡生活的踏实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