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声音在井底回荡,沙哑、低沉,带着两千多年没说话的干涩。
没有人回答。
井底只有他自己的回音。
他等了一会儿,又喊了一声。
“来人。”
依然没有人回答。
他沉默了片刻,然后自己从铜棺里站了起来。
铁链晃动,铜棺在空中摇摆,他站在棺沿上,身形稳得像钉在岩石上。
两千多年的悬空生活,让他早就习惯了这种不稳定的平衡。
他抬头看井口。
井口很小,小到只能看到一小片天空。
天是黑的,没有星星,没有月亮,像是被一块黑布蒙住了。
他低头看井底,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,铁链从井壁上延伸下去,消失在黑暗中。
他不知道这里是哪。
当年他躺进铜棺的时候,井还没挖完,死士们还在凿岩壁,他的意识在魂魄被封入肉身的最后一刻,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“陛下,我们送您回家”。
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两千多年。
他深吸一口气,纵身一跃。
黑色的身影在竖井中急速上升,脚踩井壁上的铁环,每一步都踩得极准,极稳。
铁环在脚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,有的铁环已经锈蚀了,一踩就碎,但他总能找到下一个。
三百米,他用了一盏茶的时间。
井口的边缘,他双手撑住,翻身跃出。
月光照在他脸上。
这是他两千多年来第一次看到月光。
惨白的,冷冷的,照在他白皙如玉的脸上,把那双没有眼白的眼睛照得更加诡异。
他站在井口边,看着周围的世界。
荒山,野岭,杂草丛生,几棵歪脖子松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。
远处有几盏灯,不是油灯,是电灯。
白炽的,刺眼的,和他记忆里的任何光都不一样。
他盯着那几盏灯看了很久。
“这是何处?”
没有人回答。
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迈步朝那几盏灯的方向走去。
步伐不快,但每一步都跨得很远,像是用了什么缩地成寸的法术。
走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,他走到了灯火阑珊处。
一座小城。
洛安。
城不大,街道不宽,两旁是低矮的楼房,墙皮斑驳,电线像蛛网一样在头顶交错。
凌晨三点,街上没人,只有几盏路灯在昏黄地亮着。
他站在街口,看着这一切。
楼房,电线杆,路灯,垃圾桶,停在路边的汽车,墙上贴着的寻人启事,电线杆上刷的办证广告。
每一个东西他都不认识。
他伸出手,摸了摸路边的汽车。
铁皮的,凉的,有四个轮子,没有马。
他蹲下身,看了看车轮。
不是木头的,是橡胶的,上面有花纹。
他站起身,又看了看路灯。
不是油灯,不是蜡烛,是一根玻璃管,里面有一根发光的细丝。
他盯着那根细丝看了很久。
“这是什么夜明珠?”
没有人回答。
他收回目光,继续往前走。
经过一家早餐店,门口摆着蒸笼,蒸笼还冒着热气,老板在里间和面,哼着跑了调的流行歌。
他站在早餐店门口,闻着那股面香,肚子叫了一声。
两千多年没吃东西了。
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,又看了看蒸笼里白白胖胖的包子,咽了口唾沫。
然后他走了进去。
“老板,来两个包子。”他的声音依然沙哑,但比刚才好了很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