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大势陆沉

他转身,看着李定国:“你说实话,我们……还有希望吗?”

李定国没有立刻回答。这位身经百战的将军,此刻眼中第一次露出了迷茫。

“陛下,臣只能说——只要陛下还在,大明就还在。但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但大明,可能不再是以前那个大明了。”

这话说得很含蓄,但朱由榔听懂了。大明就算不亡,也要脱胎换骨——剥掉那层士大夫编织的、华丽却腐朽的外衣,露出里面血淋淋的、真实的骨头。

可剥掉了那层外衣,大明还是大明吗?

“那些书……”朱由榔忽然问,“那些从南京、从江南运出来的书,现在在哪?”

“大部分在孙可望手里。他说要建文库,实则扣着当筹码。小部分……在逃亡路上散佚了。还有些,被臣藏在滇西深山的山洞里,但潮湿虫蛀,不知还能保存多久。”

“文明的火种啊……”朱由榔仰头,不让眼泪流下来,“太祖皇帝若知道,他的子孙把华夏文明的火种,藏在蛮荒之地的山洞里,任由虫蛀鼠咬……会作何感想?”

李定国跪下:“陛下保重。只要人在,火种就在。”

“人在?”朱由榔看着他,“定国,你说实话,现在江南的百姓,还记得大明吗?还记得朕这个皇帝吗?”

李定国无法回答。

雪从破了的窗纸飘进来,落在冰冷的地面上,很快化成了水,了无痕迹。

三、海上孤忠:最后的舰队

东南海上,金厦海域。

郑成功的舰队在寒风中列阵。这位国姓爷站在旗舰船头,望着北方,久久不语。

“父王,风大了,进舱吧。”长子郑经上前,为他披上大氅。

郑成功没动:“经儿,你说,北京城现在,是什么样子?”

郑经一愣:“这……孩儿不知。”

“应该很冷吧。”郑成功自顾自说,“比海上冷。但再冷,也冷不过人心。”

他转过身,看着儿子:“你知道吗,上个月,我们派去江南联络的人回来了。带回来的消息是——苏州、松江那些曾经最支持大明的世家,现在多半已经剃发易服,子弟在新朝考科举了。”

郑经咬牙:“一群软骨头!”

“软骨头?”郑成功笑了,“也许吧。但他们要活。而活,是要代价的。”

他走到船舷边,看着漆黑的海面:“我们郑家也在付出代价。你叔叔郑芝龙在北京‘享福’,实则是人质。我们在海上漂泊,说是‘反清复明’,实则……是在为这片海,找一个主人。”

“父王……”

“听我说完。”郑成功抬手,“大明的火种,在陆上已经快灭了。在西南,永历朝苟延残喘;在江南,士绅改换门庭。只有我们——在海上,还打着大明的旗号。”

“但我们要清楚,我们保的,可能已经不是那个朱明的大明了。我们保的,是汉家的衣冠,是华夏的海权,是……不让这片海,落到红毛(荷兰人)或者满洲人手里。”

他盯着儿子:“所以,那些江南士绅送来的书,那些他们偷偷运出来的典籍,我为什么收?不是因为它们能帮我们打胜仗,而是因为——这些书,是种子。”

“种子?”

“对。有朝一日,如果我们真的能在海外找到一块地,建一个国。这些书,就是新国的根基。那时,大明也许不叫大明了,但华夏,还是华夏。”

郑经震撼地看着父亲。他第一次听父亲说这样的话。

“但这些书,现在不能看,更不能学。”郑成功声音转冷,“学了,人会软弱,会怀念,会想回去。我们要的,是活下去的力量,不是怀旧的泪水。”

“所以我把那些书封在底舱,用油布包好,撒上石灰防虫。它们现在是死的。等有一天,我们真的有了自己的土地,再让它们活过来。”

“那要等多久?”

郑成功望向无垠的大海:“不知道。也许十年,也许五十年,也许……我这一辈子都看不到。”

“但我们得等。因为如果我们不等,这火种,就真的灭了。”

海风呼啸,战旗猎猎。庞大的舰队在夜色中如同移动的山脉,承载着一个文明最后的、漂泊的希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