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的宁海港,太阳毒得能把人烤化。
码头地面白花花地反着光,烫得能煎鸡蛋。空气里满是海腥味,闷得人喘不上气。
仓库门口停着集装箱卡车,车厢里码着印了日文和英文的木箱。封条完好,漆面反光。
包达光着膀子从车头跑过来,肩上搭着条湿透的毛巾,脸晒得通红:“老大,货太多了,这几个人不够用,我再去叫几个。”
韩学涛点了点头。包达转身跑回去,拖鞋拍得水泥地啪嗒啪嗒响。
临时工都是从码头劳务市场现喊来的。有人光着膀子,汗顺着脊背往下淌,砸在地上没几秒钟就干了;有人拿撬棍撬开木箱边角,检查机器有没有磕碰;有人把拆下来的木条码成堆,堆在仓库角落;还有人推着平板车,一趟一趟往仓库里运。
海关手续还没完全走完,货已经先进来了。
苏进财站在仓库门口,手里捏着一份清单,核对木箱上的编号。灰色短袖衬衫的袖口卷到手肘,后背已经被汗洇透了一大片。他普通话带着浓重的闽南口音,偶尔冒出一两句马来语,指挥搬运工把木箱按编号堆放。
韩学涛拿出手机,那边响了两声就接了。
“学涛。”老洪声音沙哑。
“老洪,货到了,正卸呢。你派来那个人,我用了一个礼拜,确实顺手。”
老洪笑了一声:“进财这人你放心用,他的命是我给的。”
韩学涛没接话,等他说下去。
老洪声音慢悠悠的:“金融风暴刮到马来,苏进财这种聪明人最容易栽。他觉得林吉特能扛住,挪了公司买设备的公款,五倍杠杆满仓往里冲。一个礼拜,本金和公款全没了。后来我去槟城谈收购万利的时候,有人跟我提了这事。说他那天晚上去了乔治镇码头,把鞋脱了,整整齐齐摆在岸边。他不是怕死,是怕死了以后拖累家里——老娘刚动完手术,医药费还欠着。”
老洪顿了一下。
“我让人查了转账凭证,复印了一份,连夜去了码头。找到他时,他还在那儿坐着。我没说什么‘生命诚可贵’那种废话,直接把复印件摔在他脸上。我跟他说——你的命现在不值那两百万。跳下去,你娘就得替你还债。上来,帮我把万利那摊子理顺,那两百万我当你提前支取的十年工资。”
“他站起来,把鞋穿上了。”
韩学涛笑了一声。他太知道老洪了——最擅长在别人崩盘的时候出手,不光买资产,也买人命。老洪手里还锁着那份挪用公款的证据。既是救命恩情,也是缰绳。苏进财心里清楚。
韩学涛挂了电话,抬眼往仓库门口看去。
苏进财站在那儿,手里捏着清单,正蹲下来看漆面底下的标识,动作很仔细。这人来了一个礼拜,韩学涛用得顺手。这批设备能从马来西亚运到宁海港,顺利从码头拉出来堆进这座仓库,苏进财起了大作用。
他到的头一周,大半时间泡在市外经贸委的走廊里。挎着的黑皮包里永远塞着三样东西:万利织造的资产证明、盖了大马华人商会章的“爱国华侨回乡投资”推荐信,还有一整条软中华。
他办事很鬼——不先递材料,专挑快下班的点去审批科,站在门口给人散烟,一口潮汕口音的“领导”喊得格外亲热。等别人问起来,不说来办设备进口,先讲老陈叔——万利织造原来的老板陈万利,当年在大马怎么给国内捐过希望小学。现在陈万利死了,他们这些晚辈想把设备拉回来投资,一来不糟蹋花大价钱买的日本机器,二来能给本地解决几百个工人的饭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