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2017年,‘怀山资本’竞标‘高新区物流园项目’期间,你曾与当时的招标办主任刘某多次会面,并在项目中标后,通过复杂走账,向刘某指定的海外账户转入资金两百万元。这笔钱的流向,我们有初步证据。”
赵志国一条一条,不紧不慢地说着。没有疾言厉色,没有恐吓威胁,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。但每一个事实,都像一把剔骨尖刀,精准地剜掉王海试图披上的、名为“无辜”和“不知情”的伪装。他所参与的,他所经手的,那些他以为隐秘的、可以随着郑怀山倒台而掩埋的肮脏交易和灰色操作,被一件件、一桩桩地摆在了明面上。
王海再也支撑不住,双腿一软,顺着墙壁滑坐到冰冷的地面上。他双手抱住头,指甲深深掐进头皮,身体蜷缩成一团,发出困兽般的、绝望的呜咽。完了,全完了。对方掌握的东西,远比他想象的要多,要详细。他在对方面前,已经没有任何秘密可言,就像被扒光了衣服,赤裸裸地暴露在阳光下,每一处丑陋的伤疤,每一块肮脏的污渍,都无所遁形。
“不……不是……那些……那些都是郑怀山让我做的……我……我只是听命行事……”王海的声音带着哭腔,徒劳地辩解着,尽管他知道,这种辩解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,苍白得可笑。
“听命行事?”赵志国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、类似嘲讽的意味,“王海,你是个成年人,受过教育,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。你不是三岁小孩。郑怀山让你转账,你就转?让你去威胁受害者家属,你就去?让你行贿,你就行?每一笔经你手的钱,每一份你签字的文件,每一次你出面进行的‘协调’,都留下了你的痕迹,都构成了你的责任。‘听命行事’,在法律上,并不能成为你脱罪的理由,顶多是在量刑时,可能被酌情考虑的情节。”
王海哑口无言,只剩下身体无法控制的颤抖和喉咙里压抑的、破碎的哽咽。法律……责任……量刑……这些词汇像沉重的枷锁,套在了他的脖子上,越收越紧。赵志国说得对,他不是小孩子,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贪欲,对权力的依附,对郑怀山的盲目信任和恐惧,让他一步步滑向深渊。现在,报应来了。
“当然,”赵志国话锋一转,向前微微走了一小步,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坐在地、狼狈不堪的王海,语气恢复了那种平稳的、公事公办的调子,“我们来找你,不是来给你定罪量刑的。那是司法机关的职责。我们的工作重点,不完全是已经暴露的、或者证据相对确凿的这些问题。”
王海猛地抬起头,沾满血污和泪水的脸上,露出一丝茫然和难以置信。不完全是来定罪的?那他们如此详细地列出自己的罪状,是为了什么?施压?还是……
赵志国似乎看穿了他的疑惑,继续说道:“郑怀山的案子,牵涉面很广,背后可能涉及更深层次、更复杂的问题。有些人和事,隐藏在水下,还没有完全浮出水面。而你,王海,作为郑怀山最信任的助手之一,作为许多关键环节的经手人,你掌握的信息,可能比你自己想象的还要多,还要重要。这些信息,可能关系到更重大的利益,更关键的人物,以及……某些尚未被揭露的真相。”
他的目光变得深邃,声音也压低了一些,带着一种引导的意味:“比如,李哲。他为什么在郑怀山倒台后,急于找到你?他想从你这里得到什么?仅仅是堵住你的嘴,防止你乱说?还是有别的,更重要的目的?又比如,今晚那个黑皮。他背后是谁指使?他想要的‘东西’,具体是什么?除了钱,还有什么?这些,才是我们目前更关心的。”
王海的心脏狂跳起来,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因为一种混杂着希望和更深深疑虑的复杂情绪。他们关心的,不是他已经犯下的、证据确凿的“旧罪”,而是那些隐藏在更深处的、尚未被揭露的“秘密”?是李哲的动机?是黑皮背后的人?是他们口中“更重大的利益”和“更关键的人物”?
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他王海,这个已经沦落到社会最底层、重病缠身、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弃卒,可能突然之间,又有了“价值”?一种危险的、致命的,但也可能是他唯一救命稻草的“价值”?
“我……我不明白……”王海的声音依旧嘶哑,但颤抖的频率似乎有了一些变化,他抬起头,用浑浊、布满血丝的眼睛,努力想看清赵志国脸上的表情,“你们……到底想让我做什么?我能做什么?我就是个废人……我什么都不知道了……”
“你知道。”赵志国的语气肯定,不容置疑,“你可能知道一些你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其重要性的事情。郑怀山信任你,很多事情不避讳你。他和某些人的交往,某些资金往来的最终去向,某些项目的内幕操作,甚至……某些他可能留下的,没有交给警方的‘东西’。这些,你好好想想,仔细回忆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,但那种公事公办的疏离感依旧存在:“王海,你现在的情况,你自己清楚。警方在找你,你的‘债主’在找你,像黑皮那样的人也在找你。你躲在这里,能躲多久?你的身体,能撑多久?就算你侥幸躲过了所有人,你能躲得过法律的制裁吗?你犯下的事,证据确凿,进去是迟早的事。区别只在于是以什么方式进去,以及,进去多久。”
这番话,像冰冷的现实之锤,再次砸在王海心上,将他刚刚升起的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砸得粉碎。是啊,他能躲到哪里去?他的身体,还能在这肮脏发臭的阁楼里支撑几天?黑皮那样的亡命徒,绝不会善罢甘休。而法律,更是一张他无法挣脱的天网。
“但是,”赵志国看着王海眼中重新燃起的绝望,话锋再次一转,这一次,他的语气里,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、类似诱惑的东西,“如果你愿意配合我们,提供有价值的信息,帮助我们厘清一些关键问题,揪出一些隐藏更深的人……那么,你的情况,或许会有转机。”
“转机?”王海喃喃重复,死灰般的眼睛里,重新迸发出一丝微弱的光芒,如同将死之人看到最后一点火星。
“对,转机。”赵志国点了点头,语气变得更为具体,“我们可以将你的情况,包括你的身体状况,你的危险处境,以及你愿意配合调查的态度,形成报告,向有关部门反映。在可能的范围内,为你争取一些……政策上的考量。比如,在未来的司法程序中,认定你有自首情节,有重大立功表现。这可能会直接影响你的量刑,甚至……在某些特定情况下,为你申请取保候审,或者监外执行,提供依据。”
自首情节!重大立功表现!量刑!取保候审!监外执行!
这些法律术语,像一颗颗重磅炸弹,在王海混乱的脑海中炸开。这是他从未敢奢望过的可能性!他以为自己已经彻底完了,只剩下牢底坐穿或者横死街头的结局。可现在,赵志国告诉他,还有另一条路?一条可以让他不必立刻被抓,甚至可以争取宽大处理,甚至……不用坐牢的路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