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这时,夹克男忽然移开了目光,不再盯着王海,而是重新看向黑皮,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:“身份证丢失需要尽快补办。另外,根据我们了解,这处房屋的登记承租人,似乎并不是你。你是……?”
他开始询问黑皮的身份,将焦点从王海身上,暂时转移到了黑皮这里。但这转移,反而让黑皮更加不安,因为这表明对方是有备而来,连房屋登记信息都清楚。
“我?我是他表哥啊,这不是他暂时没地方住,我过来看看他嘛。”黑皮连忙解释,但语气已经不如刚才那么自然流畅,额角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。他知道,自己这个“表哥”的身份,经不起细查。而且,对方既然能查到房屋登记信息,难道查不到他和王海的真实关系?他刚才情急之下编造的“远房表弟”关系,漏洞百出。
夹克男点了点头,没再追问,而是从手里的硬壳本子里抽出一张表格和一支笔,递给黑皮:“麻烦你,还有你这位‘表弟’,配合登记一下基本信息。姓名,身份证号(暂住证号),户籍所在地,联系方式,近期行程等。我们需要记录。”
他特意在“表弟”两个字上,微微加重了语气。
黑皮接过表格和笔,手心里有些出汗。他知道,这表格一填,很多事情就瞒不住了。尤其是王海,一旦填了真实信息……后果不堪设想。但如果不填,或者乱填,立刻就会引起对方的怀疑和进一步的盘问。
他飞快地瞥了一眼依旧蜷缩在墙角、瑟瑟发抖、眼神涣散的王海,又看了一眼门口两个目光平静却带着无形压力的“普查员”,心念电转。
必须立刻脱身!不能再待下去了!再待下去,恐怕自己都要被卷进去!
“领导,你看,我这表弟伤成这样,神智都有点不清醒了,让他填表估计也填不明白。要不这样,表格我先拿着,等他好点了,我督促他填好,亲自送到社区去,您看行不行?”黑皮试图做最后的挣扎,脸上堆满讨好的笑容,身体却微微侧向门口,做出了随时准备离开的姿态。
夹克男看着黑皮,又看了看状态极差、显然无法正常交流的王海,沉默了几秒钟。这几秒钟,对黑皮来说,漫长得像一个世纪。
终于,夹克男缓缓开口,语气依旧听不出什么波澜:“可以。表格你收好,务必尽快填写完整,交到社区工作站。另外,”他顿了顿,目光再次扫过王海,“你表弟的伤势,如果严重,建议还是及时就医。如果有任何困难,或者需要帮助,也可以到社区反映。”
“是是是,一定一定!谢谢领导关心!”黑皮如蒙大赦,连忙点头哈腰,将表格胡乱折了折,塞进自己夹克的内兜,同时不着痕迹地向外挪动脚步,“那……领导,您看这大晚上的,要不您二位先去忙?我这就给我表弟处理下伤口,让他好好休息。”
夹克男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什么,带着身后的同伴,转身,不紧不慢地朝楼下走去。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响起,逐渐远去。
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,黑皮还保持着僵立的姿势,侧耳倾听了几秒,确认人真的走了,他才猛地松了一口气,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。他抹了一把额头的汗,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楼梯口的方向,又回头狠狠瞪了一眼瘫在墙角、依旧在发抖的王海。
“妈的,真晦气!”黑皮低声骂了一句,快步走到王海面前,蹲下身,一把揪住王海的衣领,将他拎起来一些,压低声音,恶狠狠地道:“王海,今天算你走运!但老子的话你给老子记清楚了!管好你的嘴!要是敢乱说一个字,或者今天的事传出去半点,老子让你全家不得好死!听明白没有?!”
王海被他揪着衣领,呼吸困难,只能惊恐地、微弱地点头。
黑皮松开手,厌恶地在衣服上擦了擦,仿佛碰到了什么脏东西。他最后瞪了王海一眼,眼神里充满了警告和未尽的贪婪(显然,钱和“证据”都没拿到手,他很不甘心),但想到刚才那两个“普查员”,他还是决定立刻离开这是非之地。
“你好自为之吧!”黑皮丢下这句话,不再看王海一眼,转身,快步走出阁楼,轻轻带上那扇被他踹得有些变形的门,然后脚步声迅速远去,消失在楼梯下方。
阁楼里,重新恢复了寂静。
王海瘫在墙角,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的皮囊。额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,颈间被刀抵过的地方也火辣辣的,身体因为高烧、饥饿、惊吓和刚才的粗暴对待而滚烫又虚弱,不住地颤抖。黑皮离开了,但威胁的话语犹在耳边。而那两个突然出现、又突然离开的“社区普查员”,更是像两片厚重的乌云,笼罩在他的心头。
他们是谁?真的是社区工作人员吗?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?他们看出了什么?他们相信了黑皮漏洞百出的说辞吗?他们会不会去核查?会不会再回来?那个夹克男出示的证件……虽然只是惊鸿一瞥,但那上面的字样,让他感到一种比面对警察更加深沉的恐惧。那意味着,盯上他的,可能不仅仅是警方,还有更复杂的势力……
还有黑皮,他拿走了那张需要填写的表格。他会怎么处理?填,还是不填?填了,会暴露什么?不填,那两个“普查员”会善罢甘休吗?
纷乱的念头,像无数只苍蝇,在王海嗡嗡作响的脑子里乱撞。刚刚脱离刀锋威胁的短暂松弛,迅速被更庞大、更未知的恐惧所取代。黑皮的暴力威胁是直接的、可见的,而这两个“普查员”带来的,是一种无形的、却可能更加致命的压力。他们平静的目光,公事公办的态度,以及那份特殊的证件,都让他感到不寒而栗。
他挣扎着,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爬到门边,将耳朵贴在门上,仔细倾听外面的动静。除了远处城中村偶尔传来的零星声响,楼梯间一片死寂。那两个人,似乎真的走了。
但他不敢确定。他也不敢开门查看。他就这样瘫坐在门后,背靠着冰冷粗糙的木门,浑身冷汗淋漓,身体一阵冷一阵热,胃部的绞痛和眩晕感再次强烈袭来。额头的伤口似乎又开始渗血,温热的液体缓缓流下。
黑皮的威胁,父亲的怒吼,母亲的哭泣,那两个“普查员”平静却锐利的目光,李哲车内冰冷的注视,郑怀山被带走时灰败的脸……所有的画面,所有的声音,所有的恐惧,交织成一张巨大而绝望的网,将他紧紧缠绕,越收越紧,几乎要将他勒得窒息。
他该怎么办?他还能怎么办?
没有人能给他答案。只有无尽的黑暗和深入骨髓的恐惧,伴随着身体一阵阵袭来的虚弱和疼痛,将他彻底吞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