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3章 指责与恐惧

是你们逼我撕破脸 鹰览天下事

他该怎么办?他到底该怎么办?!

自首?还是继续躲藏?或者……第三条路?

一个更加黑暗、更加决绝的念头,如同深渊底部冒出的有毒气泡,悄无声息地浮现在他混乱的脑海——死。

死了,一了百了。不用再承受良心的谴责,不用再面对法律的审判,不用再害怕李哲的追杀,不用再连累父母蒙羞,也不用再在这无边的恐惧和绝望中苟延残喘。

这个念头刚一出现,就迅速蔓延开来,带着一种诡异的、诱人的解脱感。是啊,死了,就什么都结束了。所有的痛苦,所有的恐惧,所有的指责,所有的罪孽,都随着生命的终结而烟消云散。他不用再选择,不用再挣扎。

怎么死?跳楼?上吊?割腕?还是就躺在这里,任由高烧和饥饿带走生命?

每一种死法,都让他不寒而栗。他对死亡有着本能的恐惧。而且,如果自杀,父母怎么办?他们会更痛苦,更内疚,在村里更抬不起头。他会成为他们余生都无法摆脱的梦魇,一个自杀的、畏罪(无论是否被定罪)的儿子。不,那甚至比自首进监狱,更让父母无法承受。

指责,来自内心和至亲的道德审判。恐惧,来自法律和黑手的双重威胁。求生不得,求死,亦不能。

王海瘫在冰冷的地上,眼神空洞地望着头顶低矮、肮脏的天花板。那里只有一片模糊的黑暗,如同他此刻的内心,看不到一丝光亮。极度的疲惫,如同潮水般席卷了他,不仅是身体的,更是精神上的。他感觉自己所有的力气,所有的希望,所有的挣扎,都在刚才与父亲的通话和随后的内心风暴中被消耗殆尽了。

他就这样躺着,一动不动,仿佛一具已经失去生命的躯壳。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,和偶尔因为寒冷或痉挛引起的轻微颤抖,证明他还活着。

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,阁楼里的黑暗似乎变得更加浓重。窗外的城中村,也渐渐沉寂下来,偶尔传来几声狗吠,或者醉汉模糊的吆喝,更衬托出这片空间的死寂。

指责的声音,渐渐微弱下去,不是消失了,而是融入了背景,变成一种持续的低鸣。恐惧,也似乎麻木了,不再是尖锐的刺痛,而是一种弥漫全身的、沉重的、冰冷的麻木感。

他什么也不愿再想,什么也无法再想。大脑一片空白,或者说,是一片被绝望彻底冰封的荒原。

就在这时,一种更具体、更迫切的生理需求,打破了他濒临崩溃的精神麻木——饥饿,以及随之而来的、更加强烈的虚弱感。

他已经很久没有吃东西了。上一次进食,还是昨天(或者前天?)勉强咽下的那半包发软的挂面。高烧消耗了他本就不多的能量,极度的精神压力和情绪波动更是雪上加霜。胃部从隐隐作痛,变成了持续不断的、尖锐的绞痛,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里面狠狠攥着、拧着。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阵强烈的眩晕和心悸,眼前开始发黑,冒金星。他知道,如果再不进食,他可能真的会晕过去,甚至……死掉。

求生的本能,在最绝望的时刻,再次顽强地抬起头。不,他不能就这样死在这里,像一条野狗。至少,不能是现在,以这种方式。

他挣扎着,用尽全身力气,翻了个身,手脚并用地朝着桌子方向爬去。那里,还有最后一小撮挂面,虽然可能已经变质,但此刻,那是他唯一能接触到、可能果腹的东西。

每移动一寸,都耗费着他巨大的气力。头晕目眩,眼前发黑,冷汗再次湿透了他的衣服。他终于爬到了桌子边,背靠着桌腿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,仿佛要挣脱出来。

他伸手,颤巍巍地去够桌上那个脏兮兮的塑料袋,里面装着最后那点挂面。他的手指碰到塑料袋,发出窸窣的响声。就在他即将抓住袋子的那一刻——

“砰!砰!砰!”

一阵沉重、急促、毫不客气的敲门声,猛地响起!不是敲,更像是砸!砸在阁楼那扇薄薄的、老旧的木门上,发出巨大的、令人心惊肉跳的响声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!

王海伸出的手,僵在了半空中。全身的血液,在这一瞬间,似乎都凝固了,然后疯狂地涌向头顶,又急速褪去,留下冰凉的麻木和深入骨髓的恐惧。

是谁?!

这个时间,谁会来敲他的门?房东?不可能,房租还没到期,而且房东从不上门。邻居?他几乎不和邻居打交道。警察?李哲的人?宋玉成派来的?还是……其他什么人?

砸门声再次响起,比刚才更加粗暴,更加不耐烦。

“砰!砰!砰!砰!”

伴随着砸门声,一个粗鲁的、带着明显醉意和不耐烦的男声,在门外吼道:

“王海!王海!开门!我知道你在里面!别他妈装死!快给老子开门!”

这个声音……有点耳熟,但王海混沌的头脑一时想不起来是谁。不是警察那种公事公办的语气,也不是李哲手下可能带有的冰冷威胁。这声音里充满了暴躁、怒气,还有一种……市井混混般的蛮横。

恐惧,如同冰水,瞬间浇遍了王海的全身。他僵在原地,连呼吸都屏住了,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。他死死盯着那扇被砸得微微颤动的薄木门,仿佛那后面站着索命的恶鬼。

指责与恐惧,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。内心的道德审判尚未平息,外部的、未知的、充满恶意的威胁,已经找上门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