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雨认真地记下每一点。她知道,莉亚指出的正是症结所在。
接下来的训练堪称“外科手术”。莉亚从最基本的呼吸和发声练习开始,要求苏雨用不同的情绪(愤怒、恐惧、悲伤、喜悦、怀疑、诱惑)说简单的单词和短句,关注气息如何支撑声音,声音又如何传达情绪。然后,她引入了大量英语绕口令、韵律练习和经典戏剧独白(莎士比亚、田纳西·威廉姆斯等),训练苏雨的口腔肌肉灵活性、语流连贯性和对复杂文本的驾驭能力。
针对剧本,莉亚采用了逐句“解剖”的方法。她会先让苏雨按照自己的理解读一遍,然后打断,提问:“苏,艾米说这句话的时候,她在想什么?她想从对方那里得到什么?她是在防御,还是在试探?这句话是发自内心,还是言不由衷?你的声音,你的呼吸,你的眼神,你的身体,都应该告诉我答案。再来。”
有时,一句话要重复几十遍,甚至上百遍。莉亚会要求苏雨用不同的方式来说同一句台词:愤怒地说、悲伤地说、平静地说、讽刺地说、自言自语地说、对着想象中的不同对象说。她会用录音设备录下来,回放给苏雨听,让她自己分辨细微差别。她甚至会要求苏雨完全忘掉台词的含义,只用声音的节奏、高低、强弱来传递某种情绪,然后再将台词“填”进去。
“忘掉你在‘说英语’,”莉亚经常强调,“你在成为艾米。艾米此刻感受到的一切,就是驱动你声音的燃料。让你的情绪找到它在英语中的声音路径,而不是用你的理智去选择发音。”
这个过程极其消耗心力,有时甚至令人沮丧。苏雨常常觉得自己的嘴巴和大脑失去了联系,或者在试图表达某种复杂情绪时,语言变得笨拙不堪。但她坚持了下来,每天训练超过八小时,晚上回到住处,还要继续听大量的英语播客、电影、访谈,模仿各种语调,并反复背诵、消化当天的训练内容。
语言学顾问与角色“内化”
与此同时,方哲联系到的一位在北大短期访问的美籍华裔语言学家陈教授,也同意在业余时间担任顾问。苏雨每周与他进行两次线上或线下会议,不学发音,而是探讨语言学的基本概念、语言与思维的关系、失语症的病理机制、以及一个受过严格学术训练的语言学博士是如何观察和分析语言的。陈教授提供了大量论文、案例和书籍,甚至带苏雨观察了一次真实的语言学研究小组讨论。
这些知识帮助苏雨从内部理解艾米·李。她开始尝试用艾米的思维模式去“听”周围的世界:注意人们话语中的逻辑漏洞、潜台词、口误、重复的词语;分析不同口音、语速背后可能的社会、心理信息;甚至想象失去语言后,如何通过其他感官“重建”对世界的认知。她为艾米写了大量的人物小传和心理笔记,但这次,很多记录是尝试用英语书写的,试图用角色的“母语”进入她的内心。
与导演的持续沟通与表演工作坊
在密集训练的同时,苏雨与导演索菲亚保持着定期的邮件和视频沟通。她将自己对角色新的理解、训练中遇到的问题、对某些台词演绎的多种设想,整理成有条理的文档或录制小段表演视频,发送给索菲亚。索菲亚的回复通常简洁但切中要害,有时是肯定,有时是提出新的思考方向,有时会分享一些视觉或听觉上的参考(一幅画、一段音乐、一段纪录片片段),帮助苏雨构建角色的感知世界。
一个月后,在莉亚教练的建议和索菲亚的认可下,林晚工作室组织了一次小范围、非公开的表演工作坊。邀请了两位在华工作的外籍专业演员(一男一女),与苏雨进行为期三天的剧本围读和即兴表演练习。工作坊由莉亚主持,方哲也在场观察。这给了苏雨与英语母语演员“对戏”的实战机会,在真实的互动和反应中,检验和调整自己的台词、节奏和表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