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死之前,她手中还攥着半幅尚未绣完的并蒂莲锦帕,那是她打算送给林砚的生辰礼物。针脚细密温柔,爱意藏于丝线,可到最后,花开未成,良缘破碎,只剩满腔不甘与滔天怨念,随残躯沉入阴冷枯井,尘封于岁月之中。
她死的那一夜,天降冷雨,寒风萧瑟,和今夜的天色一模一样。而林砚,在她含冤离世、尸骨未寒之时,还在为自己所谓的“颜面”耿耿于怀,还在怨她“辜负”情意、虚伪善变。他怨她违背初心,怨她看似温婉实则薄情,怨她让自己沦为旁人笑柄,却从未静下心来,辨明一句是非,探寻一丝真相。
恨意生根的开端,是他的误解;而执念入骨的源头,是他后知后觉、无可挽回的悔恨。
待到风波散尽,流言落幕,真相终于层层浮出水面。林砚才幡然醒悟,看清了所有阴谋诡计,看透了所有人心险恶。他终于知晓,自己倾尽真心爱过的姑娘,从未有过半分负他,所有的不堪与过错,皆是旁人捏造的谎言。他亲手推开了世间最爱他的人,亲手摧毁了他们所有的温柔过往,亲手葬送了本该圆满的余生。
可一切为时已晚。枯井阴冷,尸骨寒凉,斯人已逝,再无归期。他翻遍整座江南小镇,踏遍千山万水,寻遍人间烟火,再也寻不到那个眉眼温婉、为他绣尽繁花的吕玲晓。只寻得一缕残魂执念,一缕不散冤情,还有这方她生前亲手题名的魂牌。
从那以后,这方魂牌便成了他的枷锁,也是他唯一的慰藉。
窗外夜雨更急,风声穿过窗隙,发出细碎的呜咽声响,像是亡魂低泣,凄切悲凉。林砚怀中的魂牌,凉意愈发深重,顺着血脉蔓延全身,冻得他四肢发寒,心底酸涩发胀。他清晰地感觉到,牌中残魂依旧带着浓烈的怨怼,那是被挚爱之人误解、辜负、舍弃的刻骨之恨,是含冤而死、不得瞑目的滔天不甘。
无数个日夜,他能清晰感知到魂牌里翻涌的情绪。时而温柔缱绻,残留着初见时的心动、相伴时的暖意,是她曾经毫无保留、倾尽所有的爱意;时而冰冷暴戾,满是怨恨与疏离,是她临死前的绝望、死后不散的怨念。爱意与恨意交织缠绕,在魂牌中浮沉拉扯,也在林砚的心底反复撕扯,让他日夜沉沦在爱恨两难的煎熬之中,不得解脱。
他恨吗?他是恨的。
他恨世事无常,恨人心险恶,恨流言可畏,更恨当初愚钝偏执、猜忌狭隘的自己。可他也忍不住怨吕玲晓,怨她为何性子这般刚烈,宁死不肯低头,不肯等他片刻清醒;怨她为何执念太深,身死魂不散,留一缕残魂日夜纠缠,让他余生岁岁年年,皆要被困在愧疚与悔恨之中,不得安宁,无法解脱。
可这份恨意的尽头,翻涌的全是无处安放的深情与极致的心疼。
他爱吗?他更是爱的。
爱她初见时的温婉明媚,爱她执针绣锦的温柔模样,爱她赤诚纯粹的真心,爱她宁折不弯的刚烈心性。哪怕岁月更迭,阴阳相隔,哪怕她残魂带怨、日夜纠缠,他对她的爱意,从未有过半分消减,反而在日复一日的悔恨与思念中,愈发深沉刻骨。
爱恨在此刻彻底纠缠,拧成解不开的死结,牢牢缚住他的魂魄。恨是真的,怨是真的,可深入骨髓、刻入余生的爱意与愧疚,更是千真万确,无可替代。
林砚微微闭眼,长睫轻颤,细密的湿意悄然漫上眼底。他将魂牌抱得更紧,额头轻轻抵在微凉的木牌之上,声音低沉沙哑,带着无尽的疲惫与沉沦,在寂静雨夜缓缓响起,字字沉重,句句酸涩:“吕玲晓,你看,又是一年秋雨。你困在此地,不得轮回,我困于过往,不得解脱。你我之间,到底是你欠我,还是我欠你?”
无人应答,唯有风雨潇潇,夜色沉沉,回应他无尽的自问与沉沦。
他太清楚二人的结局。她一缕残魂被困魂牌,带着爱恨执念,无以为家,无轮回可赴;他一具凡身困于人间,带着满心愧疚,无以为安,无余生可渡。她因他含冤而死,因他执念不散,爱恨皆系于他一身;他因她余生皆憾,因她岁岁沉沦,余生爱恨皆系她一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