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5章 格物学堂,三十人的种子

绿袍穿在身上的头一日,苏无为觉得自己像一根发了芽的葱。

不是颜色像,是感觉像——从土里被人拔出来,洗了洗,又栽回去,根还没扎稳,风一吹就晃。

铜鱼袋挂在腰带上,走起路来叮叮当当,像拴了只铃铛。

他走了几步,又走了几步,听那声音,觉得像在给什么人报信——我来了,我在这儿,我是个官了。

袁天罡的奏疏递上去的第三日,批复就下来了。

苏无为当时正蹲在太史监后院的井边洗脸,冷水泼在脸上,激得他一个激灵。

李淳风从廊下跑过来,手里攥着一卷黄绸,跑得太快,差点被门槛绊倒。

“苏兄!批了!陛下批了!”

苏无为接过黄绸,展开。

上头写着几行字,字迹工整,但笔画很重,像是用力按着笔写的——“准奏。设格物学堂于太史监,隶属太史监,生徒不得过三十人,人选须报朝廷审核。”

他盯着“不得过三十人”这六个字,看了很久。

三十人。

不是三百,不是三千,是三十。

李渊怕他聚众讲学,蛊惑人心。

三十个人,翻不了天。

三十个人,能做什么?

他苦笑了一下,把黄绸卷好,塞进怀里。

“三十人。”他说,“还不够塞牙缝。”

袁天罡从屋里走出来,手里捧着茶壶,壶嘴冒着白气。

他走到苏无为旁边,站定,看着那卷黄绸。

“三十人足够了。”他的声音不高不低,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,“这三十人,会是种子。种子播下去,早晚会长成参天大树。”

苏无为看着他。

“袁师,你种过地么?”

袁天罡愣了一下。

“不曾。”

“我种过。”苏无为说,“种子播下去,要浇水,要施肥,要除草,要防虫。不是播下去就能长的。”

袁天罡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。

“那你就浇水、施肥、除草、防虫。”

苏无为没接话。

他看着太史监后院那间废殿——墙角长满了青苔,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,门框上的漆掉得一块一块的,像长了癞痢的皮。

袁天罡说要把它改成学堂,修缮粉刷,取名“格物堂”。

“走,去看看。”袁天罡端着茶壶往前走。

废殿不大,但收拾收拾能用。

苏无为站在殿中央,仰头看房梁。

房梁上全是蜘蛛网,一层一层的,像挂了多年的旧蚊帐。

地上堆着杂物——破桌子、烂椅子、缺了腿的案几,还有几口不知道装了什么的大箱子,上头落了厚厚的灰。

“这地方,”苏无为说,“得打扫三日。”

“不用三日。”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
苏无为转过头。

裴惊澜站在门口,手里提着一把扫帚,肩上搭着一块抹布。

她身后站着李昭月,手里捧着几卷竹简;秦无衣站在阴影里,手里攥着剑;阿沅从最后头探出头来,手里端着一盆水,水面上飘着一块抹布。

“你们怎么来了?”苏无为问。

裴惊澜走进来,把扫帚往地上一杵。

“不来,你一个人扫到什么时候?”

李昭月跟进来,把竹简放在窗台上。

“小妹来帮忙。”

秦无衣没说话,但她已经开始搬那些破桌椅了。

她搬得很轻,像搬豆腐,怕碎了。

阿沅端着水盆,蹲在地上,开始擦窗台。

窗台上的灰很厚,抹布擦过去,留下一道黑印子。

她换了一面,又擦,又换,又擦。

苏无为站在殿中央,看着她们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
他拿起一块抹布,蹲下来,开始擦地。

四个人忙了一下午。

裴惊澜搬走了十几张破桌椅,又搬来了十几张好的。

她的力气大,一个人顶三个,搬完桌子搬椅子,搬完椅子搬案几,搬完案几又开始搬那些大箱子。

箱子很沉,她一个人搬不动,秦无衣过来帮忙,两个人一前一后,把箱子抬出去了。

李昭月挂黑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