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少年怯生生的声音,在骤然寂静下来的义诊现场,显得格外清晰,也格外突兀。所有人的目光,瞬间都聚焦在这个挎着破篮子、面黄肌瘦的半大孩子身上。就连那中毒倒地、气息奄奄的汉子喉咙里发出的嗬嗬声,似乎也微弱了下去,像是在等待某种判决。
“后山阴沟?像鸡肠子,流白浆,辣眼睛?”胡大夫眼睛一亮,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连声追问,“可开黄花?根茎是否腥臭刺鼻?”
少年被这么多人盯着,有些害怕,缩了缩脖子,但还是努力回忆道:“好像……好像是开小黄花,根是臭的,俺爹说过那东西有毒,让俺别碰。”
“是了!是了!正是断肠草!”胡大夫激动地一拍大腿,也顾不得仪态,急声道,“小哥,你家在何处?那断肠草离此多远?可否速取几棵来?救人一命,胜造七级浮屠啊!”
少年犹豫了一下,看了看地上那个脸色青紫、胸口纹路狰狞的汉子,又看了看胡大夫和赵御史焦急的面容,用力点了点头:“在……在镇子西头,过了河,到李家洼,俺家就在山脚下,不远,跑着去,小半个时辰能回来。”
“小半个时辰?”胡大夫脸色一白,看向地上的汉子。那汉子此刻已是出的气多,进的气少,胸口那蛛网般的青黑色纹路,颜色似乎更深了,隐隐有向脖颈蔓延的趋势。别说小半个时辰,恐怕一炷香都未必撑得过。
“来不及了!”胡大夫声音发苦,以他的经验判断,此人毒已攻心,血脉闭塞,寻常针石已难回天,若无解药或对症猛药,顷刻间就要毙命。而断肠草虽有以毒攻毒之效,但取来、捣汁、调制、灌服,都需要时间。时间,恰恰是他们最缺的。
赵御史也看出了情况的危急。他目光扫过现场,看到几个维持秩序的衙役,心中忽然一动,快步上前,从一个衙役腰间解下水囊,又迅速走到一旁施粥的棚子,从那口大锅里舀了小半瓢滚烫的米汤。然后,他回到胡大夫身边,沉声道:“胡先生,若是内服外敷双管齐下,可能争取些时间?以此人眼下情形,内服汤药恐已难下咽,不若先以外敷,或可暂阻毒气攻心?”
胡大夫一愣,看着赵御史手中的水囊和米汤瓢,略一思索,眼中闪过一丝决断:“赵大人所言有理!毒走心经,外显于胸膻。或可以断肠草汁混合姜汁、烈酒,外敷心口、咽喉要穴,以毒拔毒,或可暂缓其势,争取一线生机!只是……所需烈酒、老姜……”
“烈酒我有!” 人群中,一个敞着怀的屠户模样的汉子挤了出来,递上一个油腻的皮酒囊,“刚打的上好烧刀子,够烈!”
“老姜我摊子上有!” 一个卖菜的老妪也颤巍巍地举着一块老姜。
“热水,滚水这边有!” 施粥的乡绅仆役也连忙喊道。
一时间,原本只是看病的百姓,竟被这突如其来的生死急救牵动了心肠,纷纷伸出援手。这或许便是市井民间最朴素的善念,见不得活生生的人就在眼前死去。
胡大夫精神一振,对那少年道:“小哥,烦请你最快速度取那断肠草来,越多越好!根茎枝叶都要!” 又对那屠户和卖菜老妪道:“有劳二位,将烈酒与老姜捣烂取汁备用!”
少年应了一声,将破篮子一丢,转身撒腿就跑,瘦小的身影飞快地消失在街角。屠户和老妪也立刻行动起来。
胡大夫不再犹豫,从药箱中取出数枚最长的金针,在火上燎过,神情肃穆。他让衙役帮忙,将那中毒汉子胸口的衣服彻底撕开,露出整个胸膛。只见那青黑色的蛛网状纹路,已从心口蔓延至两肋,颜色暗沉,触之冰凉,仿佛有活物在皮肤下游走,看得人头皮发麻。
“按住他!”胡大夫低喝一声,赵御史和两名衙役上前,死死按住汉子抽搐的手臂和肩头。胡大夫凝神静气,手腕稳如磐石,对着汉子胸口几处要穴——膻中、玉堂、紫宫,以及咽喉处的廉泉、天突,运针如飞,疾刺而入!每一针刺下,都深达数分,针尾微微震颤。
这不是寻常针灸,而是胡家家传的、用于吊命的“夺命针”,凶险异常,非到万不得已绝不轻用。金针落下,那汉子身体猛地一挺,喉咙里发出一声古怪的抽气声,脸上青紫之色似乎淡了一丝,但胸口那黑色纹路却仿佛被激怒,蠕动的速度更快了。
“毒气反冲!按住!”胡大夫额头青筋暴起,死死捏着针尾,与那股无形的毒力抗衡。赵御史和衙役用尽全力,才勉强按住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,每一息都无比漫长。那汉子虽然没再恶化,但也未见好转,气息依旧微弱,胸口黑纹仍在缓缓扩散。周围的人群屏住呼吸,落针可闻,只有远处传来的、那少年奔跑离去的脚步声隐约可闻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,街角终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:“来了!来了!断肠草来了!”
只见那少年气喘吁吁地跑回来,怀里抱着一大捧连根拔起的植物,叶子细长扭曲如鸡肠,开着零星小黄花,根茎沾着湿泥,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腥臭。正是断肠草!
胡大夫眼睛一亮:“快!取枝叶嫩茎,捣烂取汁!要快!”
早有准备的屠户立刻接过,用刀柄在带来的石臼里奋力捣砸。刺鼻的腥辣味弥漫开来,不少人被呛得咳嗽。很快,一小碗墨绿色、散发浓烈刺激性气味的汁液被捣了出来。
胡大夫接过汁液,又倒入屠户提供的烈酒,再加入捣烂的老姜汁,略一搅拌,一股更加浓烈、难以形容的气味散发出来。他深吸一口气,用一块干净棉布蘸饱了这墨绿色的、堪称毒液的混合物,对赵御史等人道:“按住!可能会剧痛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