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明日你便知晓。”赵御史没有明说,挥了挥手,“下去安排吧。本官还要去探望张先生。”
刘主簿不敢再问,躬身退下。
赵御史独自坐在二堂,烛火跳跃,映着他沉静而疲惫的面容。与沈文清、乃至他背后的陈廷玉撕破脸,是意料之中,也是不得已而为之。对方已经出招,他不能退,退一步,便是万丈深渊,不仅“鬼手张”的毒白中了,江宁镇的线索白找了,自己这个巡按御史,恐怕也会被他们用各种手段架空、甚至构陷。
必须破局。而破局的关键,不能只局限于官场内部的缠斗,也不能只依赖那几张尚未得到验证的供状和信笺。他需要更广泛的支持,需要打破信息壁垒,需要将事情,放到光天化日之下。
他想起了“鬼手张”账册中提及的、那流向“销金窟”的“神仙粉”,想起了江宁镇车夫供词中提到的、那些可能受害的百姓。这种毒物,绝非仅仅用于走私牟利,它必然在民间留下了痕迹,造成了伤害。那些受害者,他们的家人,或许就是突破口。
而要想接触到这些人,听到真话,官府的威仪往往适得其反。他需要一种更柔和、更贴近民生的方式。
义诊。
一个念头在他心中渐渐清晰。借为民诊病施药之名,行探查“鬼面蕈”流毒之实。既可安抚民心,彰显朝廷(或他个人)德政,又可借此机会,深入市井,接触三教九流,探听消息,寻找线索。更重要的是,一旦将此事公开化,形成声势,沈文清、陈廷玉之流再想暗中阻挠、掩盖,难度就会大得多。
这并非一时心血来潮。他想起多年前在边镇时,曾见过军中疫病流行,军医束手,后来还是一位游方郎中,以义诊之名,深入营伍,才查明了病源,控制了疫情。民间藏龙卧虎,也藏着真相。
他铺开纸张,提起笔,略一沉吟,开始草拟告示。告示以巡按御史赵守愚的名义发布,言道:近日天气多变,时疫偶发,本官体恤民艰,特延请本县名医,于县衙前设棚义诊三日,凡有疾患民众,无论贫富,皆可前来问诊,并酌情施药。告示中特意强调,尤擅诊治疑难杂症、咳喘痼疾、神思恍惚之症。
写罢告示,他又另写了几份手书,是给本县几位素有医名、品行端方的郎中的,言辞恳切,请他们明日过府一叙,共商义诊之事。其中,就包括了正在为“鬼手张”诊治的胡大夫。
做完这些,已是东方微白。赵御史毫无睡意,简单洗漱,用了些早点,便来到前衙。刘主簿已按照吩咐,将告示张贴出去,并派了衙役在城中各处鸣锣宣讲。请医的手书也已送出。
消息像长了翅膀,很快传遍了上元县城。巡按御史要设棚义诊,免费看病施药!这对于寻常百姓,尤其是贫苦人家,无疑是天大的好消息。一时间,街头巷尾,议论纷纷,有感激的,有好奇的,也有将信将疑的。
辰时未到,几位接到邀请的乡绅耆老已陆续来到县衙。赵御史在大堂接待了他们,没有提及“鬼面蕈”走私案半个字,只是诚恳地表示,自己初到贵地,见民生多艰,疫病偶发,心中不安,故想行此义诊,略尽绵力,恳请各位乡贤鼎力相助,或出钱,或出力,或帮助维持秩序,宣扬德政。
乡绅耆老们见这位年轻御史态度谦和,一心为民,且此事又是积德行善、博取名声的好事,自然无不应允,纷纷表示愿意捐资捐物,并发动子弟、仆役帮忙。
与此同时,接到手书的几位郎中也先后到来,其中以胡大夫最为德高望重。赵御史在后堂小厅单独会见了他们,直言相告,义诊固然是为民,但也想借此机会,查访一种可能流毒民间的“奇毒”,其症状或如咳喘咯血,或如神思癫狂,或如骨痛肢颤,请诸位大夫诊治时多加留意,若发现疑似病例,务必详细记录,并私下告知于他。
胡大夫等人听闻,皆神色凝重,他们行医济世,自然痛恨这等害人之物,纷纷表示会留心查访。胡大夫更是道:“赵大人心系百姓,追查毒源,老朽等自当尽力。只是此毒古怪,老朽翻遍医书,亦无记载。或许民间有偏方奇术,可作参考。义诊之时,人多口杂,或能有所发现。”
众人商议已定,便分头准备。县衙前的空地上,很快搭起了简易的凉棚,摆上了桌椅。乡绅们捐助的米粮、药材也陆续运到。胡大夫等几位郎中,连同他们的弟子,在棚内设下诊案。衙役们则负责维持秩序。
日上三竿时,县衙门前已是人山人海。闻讯而来的百姓从四面八方涌来,扶老携幼,排起了长长的队伍。有咳嗽不止的老翁,有面色蜡黄的妇人,有啼哭不止的孩童,也有只是好奇前来观望的闲汉。队伍蜿蜒,几乎堵塞了半条街,嘈杂的人声、孩童的哭闹声、痛苦的**声、衙役维持秩序的吆喝声,交织在一起,喧腾如沸粥。
赵御史没有坐在衙内,他换了一身半旧的青衫,扮作普通文士模样,带着两名精干的便装衙役,混在人群中,仔细观察。他的目光,主要落在那些面带病容、尤其是神情有异、或咳喘不止、或目光涣散、或举止狂躁的人身上。
胡大夫等几位郎中已然开始接诊,望闻问切,开方施药,忙得不可开交。衙役和乡绅派来的仆役负责分发号牌,维持队伍,现场虽然拥挤,倒也有序。
赵御史在人群中缓缓走动,侧耳倾听着人们的交谈。
“这位御史老爷真是青天大老爷啊!免费给咱们看病!”
“是啊,听说药也不要钱,菩萨心肠!”
“我爹咳嗽大半年了,看了几个郎中都未见好,希望这里的先生能有法子。”
“我隔壁那刘二,前些日子不知怎的,像中了邪,整天胡言乱语,力大无穷,几个人都按不住,这会儿他家里人正带他排队呢……”
“力大无穷?胡言乱语?怕不是撞客了吧?”
“谁知道呢,看着怪吓人的……”
赵御史心中一动,循着说话人指点的方向望去,果然见队伍中段,有几个汉子围着一个被布条捆住手脚、仍在不断挣扎嘶吼的年轻人,那年轻人双目赤红,口角流涎,发出不似人声的嗬嗬声,力气果然奇大,几个壮汉都按他不住,引得周围人群纷纷侧目,指指点点。
“让一让!让一让!大夫,快给看看我儿子这是怎么了!”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哭喊着,在那几个汉子的帮助下,将狂躁的年轻人往诊桌前拖。
坐诊的是一位姓李的老郎中,见状连忙起身查看。他先是试图给那年轻人把脉,但那年轻人挣扎得太厉害,根本无法静心诊脉。李郎中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,只见瞳孔有些散大,又闻了闻他口中的气味,眉头紧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