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4章 东海波纹

义仁天 鹰览天下事

老渔夫摘下斗笠,露出一张布满深深皱纹、被江风和日头雕刻得如同老树皮般的脸。他眼神浑浊,但仔细看,似乎又藏着某种难以言喻的东西。他摆摆手,哑声道:“打鱼的,哪分昼夜。今日运气背,网都破了,就剩这口气,在江边喘喘。” 他又咳嗽了两声,这次咳得更厉害些,弯腰抚胸,显得十分痛苦。

赵御史眉头微皱。这老渔夫看似寻常,但那咳嗽声……不像是普通风寒,倒像是伤了肺腑,或是中了某种毒瘴之气。他略通医术,听其咳声,沉闷中带着嘶哑,似有痰壅之象,又隐隐有种异常的浊音。

“老人家咳得厉害,怕是肺经有损,江边风寒湿重,不宜久留。” 赵御史语气放缓了些,但目光依旧审视。

“老毛病了,咳咳……不得事。” 老渔夫喘息稍定,重新戴上斗笠,遮住大半张脸,转身似乎要离开,却又停住,背对着赵御史,用那嘶哑的声音,仿佛自言自语般低声道:“这金陵城里的贵人,总以为坐在高堂上,就能看清江河湖海。却不知,江底下是淤泥还是暗礁,只有我们这些在水里讨食的,才摸得清。有时候,江面上看着平静,底下可是漩涡连着漩涡,暗流卷着暗流,一不小心,连人带船,骨头都剩不下几根。”

赵御史心中一动。这话,似乎意有所指。他不动声色,问道:“老人家常在江上,可见过什么不寻常的事?”

老渔夫没有回头,只是用竹篙轻轻点着脚下的烂泥,声音压得更低,混在江风与水流声中,几乎难以听清:“不寻常?江上哪天没有不寻常?有官船夜里走货,不走漕渠走岔道;有豪商的船队,挂着倭旗,却说着官话;还有那从海里来的稀罕物,说是东洋番货,却带着……咳咳,带着一股子怪味儿,闻久了,头晕眼花,像老汉我这咳症,总也好不利索。”

倭旗?官船夜行?带着怪味的“东洋番货”?赵御史的思绪飞速转动。他猛然想起,在“鬼手张”整理出的那些错综复杂的账目中,似乎隐约提到过周家与海商有些不清不楚的往来,有几笔数额巨大的银钱出入,标注的用途语焉不详,只说是“东海货殖”,但具体是何货物,与何人交易,却无明细。当时他只以为是普通的海贸,未及深究。难道……

“老人家说的怪味儿,是什么样?” 赵御史追问,语气中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急切。

老渔夫却又剧烈咳嗽起来,这次咳得撕心裂肺,几乎直不起腰,半晌才喘着粗气道:“说……说不清,像是烂鱼虾,又像是……像是一种特别的海草,晒干了烧着的味儿,还混着点甜腥气……咳咳,不能闻,闻了头晕,咳得更厉害……那些押船的,都戴着厚厚的布巾子……”

特别的海草?甜腥气?戴布巾防护?赵御史脑中灵光一闪,想起曾在某本杂记中看到过,东海之外,有些岛屿盛产一种奇特的藻类或菌类,晒干后磨粉,可作染料或香料,但其粉尘吸入过多,会使人头晕目眩,久咳不愈,甚至产生幻觉,沿海渔民称之为“鬼面蕈”或“迷魂草”。难道周家私运的,是这种东西?这东西并非朝廷严禁之物,但若数量巨大,用途不明,且交易对象涉及“倭旗”,那就绝非普通海贸那么简单了!倭寇近年来虽稍敛,但小股骚扰从未断绝,朝廷厉行海禁,对与倭人私通贸易,尤其敏感。

“老人家,可知那些船,通常在何处交接货物?与何人交接?” 赵御史上前一步,压低声音问道。

老渔夫却似乎咳得没了力气,摆摆手,拄着竹篙,深一脚浅一脚地向芦苇丛深处走去,只留下断断续续、随风飘来的话语:“老汉……咳咳……就随口一说,江上混话,当不得真……官人还是早些回吧,这江边,夜里凉,湿气重,待久了……伤身……”

话音未落,那佝偻的身影已没入茂密的芦苇丛中,只有被拨动的芦苇杆,在夜风中轻轻摇曳,发出沙沙的声响,很快便恢复了平静,仿佛从未有人出现过。

赵御史站在原地,望着那片在夜色中黑黢黢、随风起伏的芦苇丛,眉头紧锁。这老渔夫,出现的突兀,消失的诡秘。他的话,是真是假?是巧合遇见,还是有意在此等候?那咳嗽,那关于“东海货殖”、倭旗、怪味的描述,是有心提点,还是无心之言?

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,那里除了官凭印信,还有一份誊抄的、关于周家与不明海商往来的账目摘要,是“鬼手张”觉得可疑,特意单独列出的,他随身带着,本打算在必要时作为佐证。难道,这条看似不起眼的线索,竟比田亩赋税、河工款项更为关键,直指某种隐藏更深的、可能涉及海防、甚至通倭的滔天大罪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