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0章 一人一马

义仁天 鹰览天下事

周福带着不明车辆、不明人手,星夜赶往应天府。这个消息,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,在上元县衙这方看似平静的水面下,激起圈圈危险的涟漪。赵御史站在后衙庭中,夜色如水,浸透了他的袍袖,也浸透了他的思绪。他仿佛能看见,那几辆马车在官道上卷起的尘土,能看见周福那张恭敬皮囊下可能隐藏的狰狞,能看见应天府那些高门深院里,或许正在为迎接这位“信使”而点亮的灯火。

“釜底抽薪……” “鬼手张”嘶哑的警告,犹在耳边。是去搬动更高层的靠山施压?是去转移、销毁更关键的证据?还是……去进行某种更直接、更危险的交易,比如,买凶?或是疏通关节,为自己即将到来的雷霆一击设置障碍?

无论哪一种,都意味着,对方已经察觉到了真正的危险,开始动用核心资源,要将这场局部较量,升级到更高、更广阔的层面。而他赵御史,孤身在此,虽有皇命在身,有“尚方宝剑”之威,但在远离京城、盘根错节的江南官场,这份威权,能支撑多久?能穿透多少层叠的关系网与利益壁垒?

他必须动,而且要比对方更快!

回到书房,赵御史屏退左右,独自在灯下沉思。烛火跳跃,将他凝重的身影投在墙壁上,拉得很长。他将“鬼手张”这些天整理出的关键证据摘要,以及自己写就的、关于上元县赋税积弊、周王等大户涉嫌诡寄飞洒、甚至可能侵吞河工款项的密折副本,又仔细看了一遍。数字触目惊心,线索环环相扣,虽然尚未形成足以钉死对方的铁证链,但作为突破口,申请更高层面、更大力度的介入,已绰绰有余。

他原本的打算,是稳扎稳打,继续深挖,待证据更加确凿,再行雷霆一击。但周福的突然行动,打乱了他的节奏。他不能坐等对方在应天府运作成功,反过来掣肘自己。他必须主动出击,将这里的情况,直接、迅速、面对面地,呈递给在应天府坐镇的、有足够分量且可能支持新政的官员——应天巡抚,或南直隶巡按御史。

唯有如此,才能抢占先机,争取主动。否则,一旦让周家等人在上层打通关节,形成阻力甚至反制,他在这里的所有努力,都可能付诸东流。孙老丈一家的遭遇,就是最直接的警告——对方有能力,也有决心,用最阴损的方式,让他寸步难行。

但,他若离开,上元县这一摊子怎么办?“鬼手张”和那些账册的安全如何保障?孙老丈等苦主会不会再遭毒手?正在进行的核查会不会被中断甚至破坏?周家等人会不会趁他离开,兴风作浪?

一个个问题,在脑中飞速盘旋。留下,可能坐失良机,陷入被动;离开,则后院可能起火,前功尽弃。这是一场赌博,赌的是时间,是人心,更是对背后那些看不见的力量的预判。

思虑良久,赵御史眼中闪过一丝决绝。他铺开信纸,提笔疾书。一封是给留在县衙的两位心腹随从,详细交代他离开期间各项事宜:一,加派可靠人手,寸步不离保护“鬼手张”及其工作场所,饮食用药,皆需亲信经手;二,孙老丈等苦主,转移至更隐蔽安全的所在,严加保护;三,对周、王等家的监控,转为更隐蔽的方式进行,重点盯防其与外界,尤其是与应天府方向的联络;四,日常公务,由知县暂理,但涉及新政、赋税、重大案件,必须等他回来,或飞马报于他知;五,若遇紧急情况,可持他留下的手令,前往附近卫所求援。

另一封,则是写给“鬼手张”的短笺,只有寥寥数语:“张先生,账目之事,关乎国本,亦系黎庶。本官须亲往应天一行,以求上援。此间诸事,托付先生与诸位。务请谨慎,保重自身。待我归来,再与先生细算。”

写完,用火漆封好,唤来最信任的两名随从,仔细叮嘱。又招来知县,只说有紧急公务,需亲往应天府面禀上宪,县中诸事,暂托其打理,尤其强调“新政不可废,苦主须保全,宵小当惕厉”。知县虽心中惊疑不定,但见赵御史神色肃穆,语气不容置疑,只得连声应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