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只灌进去了不到两口的量。
第二次是半夜。
体温回升了,烧得滚烫,额头摸上去像一块被烈日暴晒过的石头。
他又灌了一次药,这次灌进去了小半碗。
第三次是第二天清晨。烧退了,体温回到了一个勉强正常的范围,可人还是没有醒。这一次,他灌进去了整整一碗。
然后他坐在床边,开始等。
他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情——没有把脉,没有施针,没有用那些方止以为他会用的“神医”手段。
他只是灌药,喂水,擦去夜元宸额头上冒出的冷汗,把他因为高烧而蹬开的薄被重新盖好。
这些事做得笨拙而生疏,像是一个从来没有照顾过病人的男人,在用他能想到的所有方式,笨手笨脚地做着他认为应该做的事。
累了的时候,他就靠在椅背上,闭一会儿眼睛。
到了第二天傍晚,夜元宸的呼吸终于稳了下来。
不再是那种濒死时断时续的、让人提心吊胆的呼吸,而是均匀的、深沉的、属于一个正在恢复的人的呼吸。
胸口的起伏变得有了节奏,不再是胡乱挣扎,而是像潮水一样,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
玄玖渊把最后一碗药放在床头的小几上,然后起身,走到窗边的桌案后,坐了下来。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水。
水已经凉透了,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,他没有任何感觉。
他坐在那里,看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暮色,等。
夜元宸醒来的时候,不知道自己在哪里。
意识从无边的黑暗中浮上来,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终于露出了水面。
他首先感觉到的是痛,不是那种尖锐的、让人想大叫出来的痛。
而是一种钝重的、弥漫性的、像是在身体深处有一团烧红的炭在慢慢冷却的痛。
然后是光。光线很暗,只有一盏灯,放在很远的地方,灯光昏黄而温暖,照不到他的脸,只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晕。
他想动,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床上,每一寸肌肉都不听使唤。
他试着抬了一下手指——能抬,很慢,很吃力。
他又试了一下转动脖子——能转,同样很慢,很吃力。
他把头转向了左边,那里有一张桌案。桌案上放着一盏灯,一个茶壶,一只茶杯,以及一些他看不清是什么的东西。
桌案后面坐着一个人。
那个人坐在那里,姿态从容,脊背挺直,一只手搭在桌沿上,另一只手垂在身侧。
他的脸半明半暗,灯光只照亮了他的半边轮廓。高挺的鼻梁,微抿的薄唇,和那双颜色极淡的、像是没有任何感情的眼睛。
只一眼,夜元宸就认出了他。
而此时正在小睡的玄玖渊察觉到有一道目光盯着自己。
他走过来的时候没有声音,软靴的底太软了,踩在青石地面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。
他走到床边,居高临下地看着夜元宸,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。
像是一潭死水被风吹皱了一下。
“醒了。”
夜元宸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干裂的嘴唇黏在一起,他用了两下才把它们分开,喉咙里发出一声沙哑的、含混的、几乎听不清的声音。
“……你……救了我?”
玄玖渊没有回答,他在床边的圆凳上坐下来,这个动作做得很慢,像是怕凳子会在他坐下去的瞬间碎掉一样。
坐定之后,他才开口道:“救你的人是殷无邪。北漓暗卫统领。他找到了你,把你带到了这里。”
他的声音不紧不慢,像在念一份公文,“这里是紫黎城,我的住处。你已经昏迷了两天一夜。”
夜元宸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,紫黎城。北漓的暗卫统领。
他在脑子里飞快地拼凑着这些信息碎片,拼出了一个大概的轮廓。
北漓的人找到了他,把他带到了这个地方,交给了这个人。
为什么?北漓的人为什么会认识这个人?这个人又为什么会救他?
玄玖渊像是看出了他眼中的疑惑,却没有解释。
他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,目光从夜元宸的脸上移开,落在了窗外的夜色中。
那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。
“你不需要谢我。”
他说,声音忽然轻了下去,轻到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,“我不是在救你。”
夜元宸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玄玖渊收回了目光,重新看向他。
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里,那层厚厚的雾忽然薄了一些,薄到夜元宸隐约看到了雾后面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