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七十三章 疯了(10)
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每一张脸,有熟悉的、陌生的、年轻的、年老的。

“有些话,现在不能说。但我夜元宸以性命担保,终有一日,我会给诸位一个交代。”

没有人问他为什么,更没人追问去哪里。

这些人里,有夜家的旁系族人,有白家的远亲,有跟了两代人的老仆。

他们或许不明白皇帝为什么要杀夜家,也不明白朝廷的刀为什么要落在自己头上,但他们信任夜元宸,这就够了。

最后一批人登车完毕,车队的头已经消失在夜色深处,尾还在郊外盘桓。

夜元宸翻身上马,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。

万家灯火,在夜风中明明灭灭,像无数双沉默的眼睛。

那些灯火里,有一盏是他二十六年来点亮的。

今夜之后,那盏灯不会再为他而亮。

夜元宸调转马头,策马而去。

三千亲兵护着车队长龙,在官道上缓缓行进。马蹄踏在黄土路上的闷响,和车轮碾过碎石的嘎吱声。

皇宫,紫宸殿__

玄怜帝站在大殿中央,负手而立,目光落在殿门外的夜色中。

月已西沉,天边隐隐透出一线鱼肚白。

太平从殿外匆匆走进,脚步虽快,却稳而不乱。

他垂首站定,低声禀报道:“陛下,夜家和白家昨夜全部撤离了京城,往北境去了。”

殿内寂静了许久。

玄怜帝转过身,烛火映照他半边面孔,忽明忽暗。

然后只听他突然笑出声,笑声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音。

他低着头,肩膀微微颤抖,像是在竭力忍耐什么。

可那笑声越来越大,从喉咙的震颤变成胸腔的共鸣,从低低的气音变成不加掩饰的狂笑。

“哈哈……哈哈哈哈——!”

笑声在大殿中回荡,来回弹跳,像一只被困住的、发了疯的鸟。

太平低着头,不敢看他的脸。

直到玄怜帝笑得弯了腰,一手撑着御案,一手捂着额头,笑得上气不接下气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
他的眼睛冷得像两块冰,嵌在那张因狂笑而扭曲的脸上,怎么看怎么违和。

“跑了。”他喘息着,喃喃自语。

“他们跑了……”

他直起身,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泪,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拢,像一只正在合拢的贝壳。

“跑吧。”他说,声音恢复了平静,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。

“跑得越远越好。”

他看着殿门外的夜色,那双淬过寒冰的眸子里,映着最后几颗将灭未灭的星子。

“跑得再远,也跑不出朕的掌心。”

他转过身,朝太平走了一步。

太平只觉得一阵寒意扑面而来,像是整个人被丢进了冰窖里。

他下意识想后退,但他没有动,只是把头垂得更低了。

“太平。”

“陛下。”

“你说……夜家的人,会怀念京城吗?”

太平沉默了片刻,斟酌着措辞:“回陛下,草离风必摧之,人离故土……难免伤怀。”

“伤怀。”玄怜帝重复这两个字,嘴角弯了弯。

“他们当然会伤怀。朕就是要他们伤怀。”

他转身,一步步走向窗边。

窗外的天光渐渐亮了起来,东方泛起的鱼肚白正在一点点吞噬夜色。

“在他们最伤怀的时候,在他们以为已经安全的时候,在他们放松警惕的那一刻!”

他推开窗户,晨风灌进来,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。

“朕的刀,才会落得最准。”

太平站在他身后,看着这个被晨光镀上一层金色轮廓的帝王。

他想——这个人,是真的疯了。

不,也许不是疯了。

也许他从头到尾都是清醒的,清醒得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清醒得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。可他不在乎。

先帝的死,已经把他的心烧成了一个空洞。

他活着的每一刻,都在往这个空洞里填东西——填仇恨,填杀戮,填权力,填报复。

可那个洞太大了,怎么都填不满。